Sunday, July 24, 2011

盘盘营

        老家堡子村的东北边有座盘堡山,盘堡山的山顶有个盘盘营。盘盘营是个土筑的工事,中间是个高土堆,围绕着高土堆有三圈壕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打仗用的工事。“文化大革命”之前,盘堡山的山坡上还有条马道,从牛圈滩一直沿东山坡盘旋而上,最后到达山顶的盘盘营。老年人说,那条道就是当年驻扎在盘盘营中的马队用来饮马的道路。饮马道现在不见了,被老乡们挖了地、修了反坡、植了树、“旧貌换新颜”了。但盘盘营还在,每次回老家都要旧地重游,登高望远,看初升的太阳,滚动的云海,波浪般起伏的群山,和山坡上一块一块色彩鲜艳的农田。盘盘营中的真实战事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但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在那里有过数次抓坏蛋的“军事”演习。我们老君小学的“红卫兵”、“红小兵”们手拿木头削的红缨枪和草木灰包的“炸弹”,从盘堡山的南坡冲上盘盘营,将藏在盘盘营里边的“敌人”全部活捉了。除了演习之外,盘盘营还一直是我们村“点高高山”的地方。当地的习俗,每年五月端阳的凌晨都要在高山顶上点一堆火,源起于纪念屈原还是通报战事我弄不清。我所知道的是,“点高高山”是我儿时年年盼望良久的好日子。农历五月四日的晚上,我们一帮小孩和几个小青年将几捆麦柴背到盘盘营中心的高土堆上。随同麦柴扛上去的还有一根粗大的树枝,树枝的梢头是个喜鹊窝,全部用酸刺(枸杞)的枝条编成的。我们将带有喜鹊窝的粗树枝栽在土堆中间,将麦柴堆在它的周围,就回家吃晚饭睡觉。第二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冲到盘盘营上将那堆麦柴点着。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之后,将树枝点着,再将喜鹊窝点着。燃烧的酸刺枝条从半空中陆续掉下来,在黑暗的夜色中宛若天女散花,壮观得不得了。向周围看去,远近的山头上都有火苗闪亮跳动。大家都兴奋得狂呼乱叫,直到天大亮才趟着露水回家绑花线绳1吃觚圈2。

        盘盘营有历史,但它的历史谁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构筑了这样的工事?他们到底和什么样的人打仗?现在的当地人都不知道,因为他们都是迁移来的外来户。据说在上个世纪的初叶,那一带黄土山区仍然是荒无人烟,最早来的几户人家拿着镢头锄头沿着山梁子勾划了一圈,圈定了自家的“领地”,这其中包括我们村的苏家和刘家湾的刘家。刘家独门独户毒人,一九三几年有一支队伍路过,托付他家照管一名伤员。刘家嫌拖累,将那名伤员弄死了,被那支部队知道,返回来将刘家灭了门。他家的土地尔后就归了苏家。此后从秦安一带移来好多人,替苏家做长工种地,解放后这些长工家户就分了房子分了地定居了下来。我们家也是长工中的一户,来自秦安县员湾村,和“陇上铁汉”安维峻是一个族系。所以现在的居民对当地的历史两眼墨黑。但当地确实有历史,而且可能是惨烈的,因为在现代居民到来之前,那个地方没人。那个地方原先是有人的。除了我们村的盘盘营之外,周围许多险要的山顶上都有盘盘营,有些山头上还有土堡。另外河沟塌开的窟圈3壁上能够看到一层又一层的草木灰,中间夹杂着许多牛马的骨头,或许还有人骨头,说明很早以前这里就有人生息。但不知因何缘故,这些人一次又一次莫名消失。是战争?地震?疾病?还是干旱洪水?无人知晓。在那草木灰层之间和之上,是不曾间断过的是黄土堆积,用它的厚度来丈量着当地悠久的历史。哥哥小时候和同伴们在刘家湾沟的悬崖上挖到过一个古墓,里边死人的骨头比现代人的大好多,他们还在里边找到了一个漂亮的铜镜和其它古董,现在都不知去向。2010年回老家,我看到席秸坝一个湾沟的阴坡上又被人挖出了一座古墓。古墓是用很大的青砖构筑的,当时应该是深埋在地下,但后来那块地方被洪水冲出一条沟来,将墓穴最后给暴露了出来。据说里边没有财宝。盘堡山东麓也有个洪水冲开的大坑(当地人叫麻子坑),在那个坑的坑边上发现过更多的墓葬。沿着麻子坑的那条沟往高处走还有一个山洞,母亲年轻的时候铲柴种地在里边躲过风雨躲过狼。据母亲说,洞里边有用红胶泥4捏的油灯和碗盆之类,还有人打过窝铺睡过觉的地方,说明很久以前那里边住过人。十多年前我曾和一位友人想进去探个究竟,可是走到洞口就开始发虚,怕碰见野兽,怕突然塌方。权衡来权衡去,最后打了退堂鼓。

        方圆一带唯一有确切历史的是位于张陈铺的西夏城。据说那里曾经是西夏国的一个都城,叫成吉思汗给灭了。这样说来,我们那一带曾经属于西夏国。元明时期的历史不清楚,清朝时设立过驿站,左宗棠组织人沿驿道两旁种植的“左公柳”在我小的时候还站在路边。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分配给了邻近的各个生产小队,结果这些站立了几百年的“左公柳”都被三下五除二砍伐做了农具修了房子,使本已模糊的历史又少了一些见证。民国的时候是马步芳马鸿逵的天下。然后就是共产党接手全国解放。

        盘盘营是堡子村的象征,是我家乡的象征。太平店读高中期间住校,每个周末都急匆匆往家赶,想见到母亲,想喝一口她烧的汤、睡一晚她煨的热炕。从太平店的那个壑岘里翻山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盘盘营,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向我微笑,仿佛在告诉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母亲就在这山脚下。我锁定了目标,爬山过河打截路向盘盘营直奔过去。翻过李家湾的山顶时,我们的村落就全部展现在眼前,盘盘营照样泰然地笑着,让盘堡山张开臂膀将我揽了进去。到家的感觉真好!
2011-5-28

1.手腕脚腕绑花线绳也是当地过五月端阳的一种习俗。此外还和各地一样插杨柳。

2.觚圈:大人给小孩烙的白面锅盔,上面饰有各种花纹,是当地过五月端阳的另一种习俗。

3.窟圈:四壁陡峭的大坑,系黄土层塌陷形成。

4.红胶泥:当地产的一种红色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