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13, 2011

华南虎的命运

        陕西省镇平县农民周正龙撒了个弥天大慌:它将一张老虎年画竖到林子里,嘁哩喀喳拍了好多照片,说是他发现了野生华南虎的踪迹,在2007到2008年的两年间忽悠得全中国人神魂颠倒。有人还真以为发现了野生华南虎。陕西省镇平县抓住商机,启动了旅游开发工程。那口号怎么说来着?“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陕西省林业厅还发给周正龙两万元奖金,奖励他的“重大发现”。有专家(挺虎派铁杆人物北京师范大学刘里远教授是其中之一)还再三鉴定,确认了周正龙所拍照片的真实性。陕西省林业厅的官员关克,朱巨龙等人还能从照片上看出那老虎眼睛里疲惫和警觉的神情。我辈肉眼凡胎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到。看到的是那老虎总是一个姿势,动也不动一下,眼睛也不眨,像个死的。所以肉眼凡胎的人开始怀疑老虎的真假,在网上和挺虎派以及官府对垒,并展开了人肉搜索。有些科学家和律师也开始介入。终于有一天,一幅同样模样的老虎年画被人贴到了网上。印制这幅年画的浙江义乌市威斯特彩印包装有限公司认定周正龙盗用了他们的年画,就起诉周正龙和关克名誉侵权。警察此后不久在周正龙家里搜出了他用来拍摄假老虎的年画和印假老虎爪印的模具。周正龙最后只能在铁证面前低头承认了造假过程。


        在打“周老虎”的两年内,中国民众的感情是复杂的。多数人宁愿周正龙的照片是真的,但同时多数人怀疑他的照片是真的。自六十年代开始,华南虎的踪迹就在华南消失了。五十年代的打虎运动成效显著。说来也怪,新中国成立以后,对东北虎立即立法保护,对华南虎却当作害虫一个劲地剿灭,直到它们从自己土生土长的地盘上全部消失。为什么人们不喜欢华南虎?因为它们是武松打过的虎种?因为它们曾经遍布于华中华南,危害过不少人畜?不管怎么说,华南虎不在保护之列,是打虎运动的对象。自那空前成功的打虎运动之后,人们只能在动物园看到它们斑斓的身影。在深山老林里再没有“武松”,“文松”们打虎的机会了。大家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直吁了四十年,吁到了二十世纪开始的时候,不禁又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华南虎不该绝!要是这深山老林里有华南虎长啸,一定能吸引来不少的游客,为当地人赚不少钱。这时候生物学家,动物保护组织也掺合进来。他们也希望华南虎不要灭绝,毕竟它们是中国特有的虎种。孟加拉虎是印度种,中国只有西双版拉才会有。中国的东北虎其实是西伯利亚虎种,主要分布在俄国。既然华南虎有了新价值,那就祷告上天让它们仍然存在,毕竟没见到过它们的踪迹并不等于它们已经灭绝。要证明它们灭绝,还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到现在为止,这样的证据还没有。

        中国野生的华南虎很可能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武松”们给打没了。听说中国现在在非洲自然放养一些圈养的华南虎,试图让它们重归自然。这就叫我这个动物学门外汉纳闷:为什么不在中国的华南野化,却要送到遥远的非洲?要知道中国的华南才是华南虎的故乡。那非洲虽说野生动物众多,但气候物种都不一样,从来没有自然存在过一只老虎啊!你说老虎在那儿有野生动物吃,假如说他们吃得着,吃惯了,再转移到中国的华南来,还能吃得上同样的野生动物吗?我对这件事不看好。

        消灭华南虎的事中国人短视了。现在很后悔,但能不能挽救还很难说。需要吸取教训的是,干任何事都不能靠一时头脑发热,草率决定。科学论证总是必要的。我们的祖宗老早就说过,天地万物任何事物都有它存在的必要,缺了任何东西都会导致不平衡。就说瘟疫吧,人人都避之不及,但它们也有他们的作用:将那些免疫力低下的生物都淘汰了,只留下强壮者,大规模减少人口。减少人口有必要吗?有,不然这世界上人多挤破头,会为了争夺资源和空间发生战争。战争的结果还是减少人口。在过去科学技术人文不发达的情况下,瘟疫和战争是减少人口的最有效办法。现在的人更理性了,或许可以计划生育,不再借助战争和瘟疫来达到减少人口的目的。蚂蟥吸人畜的血,但却能治疗关节炎,其分泌物有绝佳的止血效果。或许有一天能发现虱子和臭虫的用处呢,暂时不要将他们灭绝。中国的白鳍豚绝了,华南虎绝了,李白诗中所说的“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猿猴早就绝了,大熊猫,金丝猴,丹顶鹤等国宝级动物都重点保护,但数量仍不容乐观。看样子要创造一个百兽祥和的环境不容易。这一点得向人家西方学。

我是在Amtrack的候车室里写这篇随笔的。外面刮着黄风土雾,大树被吹得一个劲弯腰磕头。平常送儿子学中文,我都是待在公园里。今天刮大风,只好找个地方躲避,怕吸进灰尘。贝城的灰尘中带有Valley Fever的菌种,吸进肺里后会很快大量繁殖起来,你会觉得像是得了感冒。但后果比感冒还严重,会死人的。
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闪现一些奇特的问题。譬如说,我是谁?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我?我是不是有过前世?是不是会有来生?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个世界存在吗?我怎么会生在安家,而不是张家,王家,刘家,李家?我为什么会生在中国?生在那个贫穷落后的黄土山沟里?而不是生在外国,生在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我为什么在生下来后就疾病缠身,头上长满黄水疮,饿昏在巷堂里,掏麻雀从悬崖上掉下来却没有摔死,而和我玩过耍的旺守,林虎,念过书的王万元,刘有权,李孝义,冯国宝等却都死了呢?为什么我们家世世代代文盲,却让我一直从小学读到博士,将能念的书都念完了呢?为什么我能念书,却不能做官呢?不仅不能做官,还笨嘴笨舌,长得象个豆芽菜,不讨女人喜欢呢?我到底是谁?那大街上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漂亮的丑陋的,健康的有病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我”吗?他们有我这样的感觉么?他们知道我心里边想什么吗?我会死吗?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还存在吗?我死了以后到哪里去了?我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在哪里?只是些散在的碳氢化合物?据说地球的年龄有五十多亿年,难道在这五十多亿年里,我那些碳氢化合物一直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存在?难道在我死了以后,再回到无意识的黑暗中去?我可不愿回到那种状态!

外边的大风越刮越猛,刮得屋顶“呼呼”作响。等火车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唉,这些个“我”都不知道为何长途奔波!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个“我”的想法?瞌睡虫袭来了,眼皮直打架。那些个“我”怎们不瞌睡?他们跟我没关系?一个盹儿醒来,周围的那些个“我”都清醒地坐在那儿,有说有笑。看样子我死了,他们照样活着,世界依然存在。那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重要性?难道那些人都和我一样,能感知到“我”的存在和“我”的唯一性?

Amtrack的候车室里突然来了好多人,买票排起了长队。一位金发女郎的长发被门口的风吹得瓢了起来,很好看。她也是个“我”么?为什么她长着黄头发蓝眼睛,而我却是黑头发褐眼睛?哎,越想越想不清楚,不想了,也不写了,满纸“狂人日记”。

2010-4-11,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