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29, 2015

预兆

我自认为是无神论者,是一位自然科学工作者,唯事实为依据,唯逻辑为演绎。可是一个多月前母亲去世的经历,却叫人往唯心论方面偏靠。

事情是这样的---

今年94日我回国探母。母亲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欠佳,所以我去年看望了,今年又去,生怕下次再也见不到母亲的面。来到母亲跟前一看,叫人很伤心。较之去年,身体大大地衰退,饭都不能自己吃,需要人喂。我去年5月份回家时,老人饭吃得挺好。我们娘儿俩坐在炕上,就着炕桌吃饭下咸菜拉家常。能够近距离与母亲就餐,感觉相当地幸福!可老人如今勾着头,饭都喂不到嘴里。第二个巨大变化是自己不能上厕所。去年的时候,她可以拄双拐自己上厕所,只是有时候天黑下雨才在家解小便,完全自己来,还知道避人。现在完全需人帮忙照应,不知道避人了。就是那个下炕,就极其艰难,哥嫂门抓住老人的双腿从炕里头往炕沿拉,我生怕那么细的两条腿,给拉断了拉错卯了怎么办?看着十分不忍。好不容易蹲到便盆上了,或许那个便盆的木头边太垫人,她就三番五次往起来翻,别人就三番五次将她强行摁回去,自己仍然不停地说着胡话,不知道解完手了没有,也不知道哪儿弄疼了没有,完全痴呆。这次我从那么远的路来看望她,她也不知道我是谁,在我脸上瞧都不瞧一眼,只顾自己说胡话,说几句就丢盹,坐着,睡一两秒钟就醒,接着说胡话。她的右眼变得很小很小,时常流着眼泪,蒙着眼屎,是在发炎,可是眼药水点不进去,她不让。她左耳朵上的耳垂薄得像一页纸,白白的,完全干死。哥嫂说是一直左侧睡觉压迫的结果。她的右脸颊有个大大的伤口,没了皮,伤口上汪着血,哥嫂说是自己抓破的。她的右脸颊上方的那个疤结得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黑,看着很难受。


我陪了十来天后,老人的状况开始好转:自己能翻身起床,自己能慢慢挪到炕沿边。我临走的前两天,还能叫出小姐姐和我的名字,还一个劲儿要吃的,自己能将点心馍馍送到嘴里。告别的时候,我告诉老人好好保养,过一年我再来看望。回美国的路上,我一直为老人健康状况的改善自豪,喝了些红酒啤酒。

可是到美国后我就病了,病的不轻。起初以为是倒时差,昏昏沉沉,半睡不醒。后来干脆支不起身子来,浑身散了架一样。请病假在家卧床好几天,没有明显好转。那就挣扎着去上班吧!可是坐上车就犯困。好几次在高速公路上驾车疾驰,自己却睡了过去,差点造成事故。那眼皮就像有千斤巨石压着,抬不起来,神智就是不清。我怀疑是感冒,可是吃感冒药不管用;又觉得像过敏,可秋天的过敏不应该这般严重,更不至于将人放倒吧?不过过敏的症状实实在在有。有个中午我去Subways买午餐,走在路上眼睛奇痒,强忍着没有去揉。等买到午餐后,实在忍不住,就揉了一下。这一揉一发不可收拾,越揉越痒,越痒越揉,到后来火辣辣地难受,恨不得将两个眼珠子抠出来扔掉!回到家朝镜子里一看,两只眼血球一般,红得可怕。这么多年过敏,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我还没有将自己身体的异常与母亲的身体状况联系起来。接下来的一件事,却让我马上联系起来了。

1010日星期六,我在家闲得无事,突然想看电视。打开电视,仅有的几个台模糊不清,遂上阁楼(房顶与天花板之间)调整天线方向,天线就安装在那里。将天线旋转90°,再行搜台,连一个都搜不到。再调整天线,还是搜不到。干脆放弃,将天线调整到原来的方向吧,起
码能模模糊糊收到几个台。这个天线是用绳子拴在房梁架子上的。我松动绳子欲调整天线方位的时候,有个地方绳子卡了壳。我使劲一拉,那绳子突然松动,我一个趔趄,一脚踩到石膏板做成的天花板上,踩出了个大窟窿。我怎么都难以置信,我会在自家的天花板上踩出个大窟窿来!下到一楼一看,天花板蛮高的,离地面有两层楼高。亏得我身体被卡在两个檩条之间,否则掉下来就没命了。看着自家头上有个破洞,有一种天塌下来的不详感觉。我的天是什么?就是九十七岁的老母亲啊。难道老人的身体不好?当时就这么想,但是没有打电话到老家询问。自认为是唯物主义者,对此奇异想法没有认真对待。

过了两天,即1012日下午,接到侄子愿军发来的微信*,通知奶奶已于1012日晚11时左右(美国中部时间12日早上9点左右)仙逝。1013日,我即飞回故乡奔丧,送母亲最后一程。
被疾病折腾得本已虚弱的身体长途跋涉、“马不停蹄”,三天就赶到了位于甘肃偏远山区的老家,给老人家“坐纸”,两天两夜没合眼,前三天旅途中也几乎没睡。悲伤淹没了心,跪在老人冰凉的身体旁边每天哭泣。天气很冷,秋风悲鸣。17日将老人安葬,24日提前一天烧“二七纸”后返美,一路辛苦。本以为这次回美后会大病不起,谁知除了心情仍然沉浸在悲痛中之外,身体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就不由得叫人琢磨,母子连心,老人在生命线上挣扎的时候,是否会在地球另一头的儿子心里引起心灵感应,使其感受到母亲的垂危?将天花板踩出个大窟窿来,是否预示着母亲将要驾鹤西去,已成定局?我没有掉下来摔死,是不是母亲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我托住,她自己却因此精力耗尽,撒手尘寰?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愿军的微信于美国中部时间20151012日下午218分收到。看样子发微信时老人已去世5个多小时。

20151126日,感恩节


Flower Mound, Texas

Friday, September 14, 2012

911


911是个很重要的数字:它是许多国家的紧急救援电话号码。9月11日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十一年前的9月11日,本∙拉登领导的阿凯打恐怖组织袭击了美国本土,制造了著名的911事件。十一年后的9月11日,也就是今天,日本政府宣布收购中日相争的钓鱼岛,将中日关系推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收购钓鱼岛的计划已经蕴酿了很长的时间。还是在今年四月份的时候,日本东京都知事、著名的仇华分子石原慎太郎在美国华盛顿的一个研讨会上就正式宣布东京都要集资收购钓鱼岛。中国人当时没太在意,以为那只是个别极端右翼分子的极端言论。日本人民是友好的,日本政府是珍视中日友谊的。中日两国老的少的领导人口口声声都说“中日两国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这才“友好”了四十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对钓鱼岛,中日两国早已达成过共识,就是“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八字方针。谁知日本人将八字方针没当回事。在石原慎太郎宣布收购钓鱼岛计划以后的几个月里,这个计划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实施了。日本政府不仅没有制止,还将购买钓鱼岛的重任从石原慎太郎手里接过来,一同接过来的还有石原慎太郎筹集的一大笔集资。中国人这才发觉购买钓鱼岛不是闹剧,而是日本人处心积虑设计的一个大阴谋。于时中国政府提出抗议,重申中国对钓鱼岛的领土主张。可人家日本人把中国的抗议没当回事,在中日邦交正常化四十周年的“大庆”日子里,将中国的另一块土地生生地日本国有化。如今日本人已将生米做成了熟饭,中国政府还在口头上抗议,以为他们会听。中国人就是这样,在前提上总是犯致命错误,叫外国列强们一次次地占便宜,中国人一次次吃亏。中国人与生人打交道,总是先假设那个人是好人,除非那个人以后用行动证明他是坏人。咱中国人从小灌输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西方人的思维与中国人正好相反,他们与生人初次打交道,总是先假设你是坏人,除非你以后用行动来证明你是好人。日本鬼子受美国管辖多年,吸收了不少洋鬼子的文化,不仅全盘采纳了洋鬼子假设生人为坏人的思维方式,还更上一层楼,认为所有的外邦人都是敌人,没什么真情实意可言,所谓“友好”、“亲善”都是假话骗人的。有讽刺意味的是,南京大屠杀的发生地南京市和日本的名古屋市居然结成了友好城市(像是鸡和黄鼠狼的友谊)。今年二月的下旬,南京市的一个代表团到名古屋市去访问,人家的市长河村隆之张口就说“南京大屠杀是不存在的”。领队的南京市委常委兼政法委书记刘志伟当然按成熟的中国政治家的风范行事,脸上堆满笑容使劲地打圆场,生怕队里有愣头青跳出来抗议,使得“友邦惊诧”。当然没人跳出来,所以大家继续笑容满面,在“友好”、“亲切”的气氛中与这位仇华市长交换了礼品,拍照留念。名古屋市长否认南京大屠杀的言论见诸新闻报端后,中国人群情激愤,要求名古屋市长道歉。人家哪里会道歉!都是算计好了的,抗议两三声就过去了,中国人都宽容、健忘、怕惹是生非。何况现在大家都忙着赚钱,谁还关心那些不当吃不当喝不当享受的国际政治?早年的中国大学生还有点政治嗅觉,忧国忧民,时不时地出来游个行示个威。现在的大学生们不知是在歌舞升平还是在睡大觉,对国家大事好像不再关心。今天到日本大使馆前抗议的只有那么几十号人,冷冷清清,看了实在叫人为中华民族的爱国心担忧。

钓鱼岛曾经一直是中国的领土,是日本人趁清朝政府腐败无能发动甲午战争,强迫清廷签订不平等《马关条约》从中国人手里强行夺走的。日本战败后应该将钓鱼岛连同台湾岛等岛屿一同归还中国。可惜当时国共两党内战正酣,没人顾得上收复钓鱼岛,所以落到了处理战后事务的美国人手里。凡事美国人插手总是个麻烦。你看在美国的直接插手下,朝鲜分裂成南朝鲜和北朝鲜,中国分裂成大陆和台湾,以色列和中东人打得死去活来,阿凯达壮大成世界性恐怖组织,现在的“阿拉伯之春”又使得中东和北非乱成一团,连美国驻利比亚大使都搅进去送了命。中国的钓鱼岛在美国人手里当然不可能完璧归赵,美国政府痛恨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所以就转手送给了日本私人。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会有日本政府收购钓鱼岛的缘由。日本的官房长官藤村修假惺惺地说收购钓鱼岛是“为了平稳安定地维持管理”,谁会相信他那套鬼话?你日本人如有诚意的话,就让中国人来控制,保证你日本的极右分子一个都登不上岛插不上你的狗皮膏药旗!只要有眼珠子的人都看得出来,所谓的“国有化”就是想将钓鱼岛正式划归入你们日本的版图,然后名正言顺地当自己的领土来管理使用;就是想造成既成事实,让时间来消耗掉中国人收复钓鱼岛的意志,决心,和恒心。

“狗走千里离不了吃屎,狼走千里离不了吃人”。上百年一次次的入侵,千万条中国人生命的丧失都证明了日本的有些人狼性不改,在满嘴“友好”、“亲善”、“共荣”的同时,一闻到腥味就会扑上来猛咬你一口。钓鱼岛还不是一块多大的肥肉,就让有些日本人的人性泯灭,兽性大发,置历史、共识、友谊于不顾,张开血盆大口想将它独吞。不过这一次日本人很有可能打错了算盘。当今的中国已不是清朝末年的中国。中国的军队,中国的导弹核武器和核潜艇都不是吃素的。如果你们胆敢威胁执政的中国渔政海监船,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我看,钓鱼岛是一个很理想的导弹试验基地,尤其适合试验那些高能量的导弹。

2012-9-11, 星期二

Friday, December 9, 2011

又是噩梦

       上电梯的时候,有个穿黑皮茄克的中年男人跟了进来。那是个黑人,面部有点模糊,但我马上能觉得出他的冷峻。这个人中等身材,体形矫健,却不像是运动员,倒像是专门飞檐走壁窃取情报或搞暗杀的那号人,所以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不记得是从哪里下的电梯,但这会儿我是在一个破废的场地,正在找一个地方想方便一下。找来找去钻到一个拆得烂七八糟的旧房套间里来,回头看有没有人。有人,就是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黑人,他手里拿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眼里闪着凶光注视着我。我当时在电梯上的直觉没错,他是个职业杀手,今天的目标就是我。我突然觉得这般的无助!这一片拆得乱七八糟的废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再呼救都没有用。但存活的本能还是使我大声地连喊“救命”,直喊得天昏地暗。喊着喊着,怎么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喊声,而且胳膊在摔打,两腿在踢蹬。眼前的黑人杀手突然不见了,换成了深不可测的混浊的黑暗。我不是站在一片废墟上等待毙命,而是平躺在自家的床上。最后一声响亮的“救命”呼叫过后,时空从梦境切换到现实:我看见了窗缝里透进的微弱光亮,听到了夏夜里鸣叫的虫子。哪里有什么黑人杀手,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做恶梦!老人说手搭在胸脯上爱做恶梦。我的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


      早上起床后想将昨夜的梦境写下来,但玩了会篮球吃了个早餐后,许多梦境中的细节都给忘了。原来并不是刻骨铭心,不然不会忘得这么快。赶紧将残留的记忆写下来。没什么特别,只是对自己梦境中的呼喊大为震惊。要是有人与我同屋,不给把那人吓一大跳?

人不可和命争。有的人又笨又丑又懒又馋又脏又臭,真是“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可是人家命好,吃香的喝辣的,舒舒服服一辈子。嫁的老公娶的媳妇像心肝宝贝一样疼,妒嫉得你有本事有相貌又干净又利落的人翻白眼。人的命,有的时候是天注定。有的人就是幸运,有的人永远是倒霉蛋子。没办法。

话说回来,人生变幻无常,谁知道明天自己的命运又会是怎么样呢?达官贵人们今天是人上人,叫老百姓羡慕得两眼发直,但明天就有可能变成刀下鬼。撒旦姆∙侯赛因活着的时候,见他的人都要向他下跪,威风得不得了。可是2007年风云突变,他被三下五除二吊死在绞刑架上,连几个儿子的命都给搭上了。利比亚的卡扎菲可算得上是个铁腕人物,一手遮了利比亚几十年的天,说被枪毙就被枪毙了,也是连儿子家人都搭上。埃及的穆巴拉克总统曾经是不可一世,现在蹲监狱受审。这是政治上的风云人物。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里,变数同样很大。我们活着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就要与人争输赢。但所有的输赢都是暂时的,永久的输赢只有在盖棺后才能定论。但那会儿输赢已经对你失去了意义。所以一个人一辈子争的抢的有许多是无谓的。有的人有钱后大肆摆阔,有权后仗势欺人,娶了漂亮媳妇美得合不拢嘴,得了大胖儿子后大宴宾客,以为香火可续,后继有人;儿女上大学结婚嫁娶张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但明天怎么样实在难说。钱是身外之物,今天有,明天或许没有。解放初被共了产的那些大资本家都曾经是很有钱的;唐山地震时埋在废墟里的有些人也很有钱;公路上撞车死亡的人里边也有许多有钱人。可是钱能保证他们安然无恙,长命百岁吗?解放前我们那儿有些富汉(富户)攒了些银元后就装到瓦罐里,埋到地下的某个秘密地方保存,以为别人不知道。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经常被土匪查访好,找上门来要银子,不给就用烙铁烙,给了还用烙铁烙,直到将你烙死为止,土匪称其为“烙银子”。权势更是过眼烟云,今日有,明日就可能被人夺去,经常是连同你的性命。人常说“爬得高,摔得重”,从权位的最高处掉下来,就不只是摔得鼻青脸肿,经常是粉身碎骨!可是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精子们还是使劲往上爬,拼死吃河豚,你说他们是明白还是糊涂?人生输赢很难说。家里生了个带把儿的,喜得父母长辈们合不拢嘴,指望着他继承香火,光宗耀祖,当爹妈的走到无儿女或有女无儿的人群里,经常是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其实这孩子能不能长大,长大后会不会结婚生子,会不会事业有成,还都是大大的未知数。你我经常看见不忠不孝、不务正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儿子将父母气个半死,老大不小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或者娶上了人家不要孩子,不仅不能延续香火光宗耀祖,还尽给祖宗脸上抹黑!近年弑父弑母的比例直线上升。碰见这样的儿子,你能比没有儿子的人强?输赢难定论。身体好的时候,你跟人见日争高低、抢先后。身体垮下来后万事皆空。写的巨著、演的名剧、搞的发明创造、苦心经营的生意、积攒的钱财、攀上的高位、使你一直骄傲的丽质和帅气都黯然失色,叫你转而羡慕的是那些健健康康、忙忙碌碌的常人,那些在金钱、地位、成就、长相各方面都大不如你的人。和这些人相比你没有赢,因为你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可他们仍前途无量。有人说,他宁愿少活几年,也愿意享尽人间富贵,阅尽人间春色。是一种活法。但常言又说,“乐极生悲”;常言还说“蜜多不甜”。天天山珍海味声色犬马也有不消化玩腻的时候。朱元璋当和尚饿肚子的时候,能从涮锅水里喝出“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味道;但当他当了皇帝之后,从真正美味的“珍珠翡翠白玉汤”里喝出的却是涮锅水的味道。所以“有比较才有鉴别”,“富”是相对于“穷”而言,“福”是相对于“祸”而言,“甜”是相对于“苦”而言,“美”是相对于“丑”而言,等等,等等。

Sunday, July 24, 2011

盘盘营

        老家堡子村的东北边有座盘堡山,盘堡山的山顶有个盘盘营。盘盘营是个土筑的工事,中间是个高土堆,围绕着高土堆有三圈壕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打仗用的工事。“文化大革命”之前,盘堡山的山坡上还有条马道,从牛圈滩一直沿东山坡盘旋而上,最后到达山顶的盘盘营。老年人说,那条道就是当年驻扎在盘盘营中的马队用来饮马的道路。饮马道现在不见了,被老乡们挖了地、修了反坡、植了树、“旧貌换新颜”了。但盘盘营还在,每次回老家都要旧地重游,登高望远,看初升的太阳,滚动的云海,波浪般起伏的群山,和山坡上一块一块色彩鲜艳的农田。盘盘营中的真实战事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但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在那里有过数次抓坏蛋的“军事”演习。我们老君小学的“红卫兵”、“红小兵”们手拿木头削的红缨枪和草木灰包的“炸弹”,从盘堡山的南坡冲上盘盘营,将藏在盘盘营里边的“敌人”全部活捉了。除了演习之外,盘盘营还一直是我们村“点高高山”的地方。当地的习俗,每年五月端阳的凌晨都要在高山顶上点一堆火,源起于纪念屈原还是通报战事我弄不清。我所知道的是,“点高高山”是我儿时年年盼望良久的好日子。农历五月四日的晚上,我们一帮小孩和几个小青年将几捆麦柴背到盘盘营中心的高土堆上。随同麦柴扛上去的还有一根粗大的树枝,树枝的梢头是个喜鹊窝,全部用酸刺(枸杞)的枝条编成的。我们将带有喜鹊窝的粗树枝栽在土堆中间,将麦柴堆在它的周围,就回家吃晚饭睡觉。第二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冲到盘盘营上将那堆麦柴点着。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之后,将树枝点着,再将喜鹊窝点着。燃烧的酸刺枝条从半空中陆续掉下来,在黑暗的夜色中宛若天女散花,壮观得不得了。向周围看去,远近的山头上都有火苗闪亮跳动。大家都兴奋得狂呼乱叫,直到天大亮才趟着露水回家绑花线绳1吃觚圈2。

        盘盘营有历史,但它的历史谁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构筑了这样的工事?他们到底和什么样的人打仗?现在的当地人都不知道,因为他们都是迁移来的外来户。据说在上个世纪的初叶,那一带黄土山区仍然是荒无人烟,最早来的几户人家拿着镢头锄头沿着山梁子勾划了一圈,圈定了自家的“领地”,这其中包括我们村的苏家和刘家湾的刘家。刘家独门独户毒人,一九三几年有一支队伍路过,托付他家照管一名伤员。刘家嫌拖累,将那名伤员弄死了,被那支部队知道,返回来将刘家灭了门。他家的土地尔后就归了苏家。此后从秦安一带移来好多人,替苏家做长工种地,解放后这些长工家户就分了房子分了地定居了下来。我们家也是长工中的一户,来自秦安县员湾村,和“陇上铁汉”安维峻是一个族系。所以现在的居民对当地的历史两眼墨黑。但当地确实有历史,而且可能是惨烈的,因为在现代居民到来之前,那个地方没人。那个地方原先是有人的。除了我们村的盘盘营之外,周围许多险要的山顶上都有盘盘营,有些山头上还有土堡。另外河沟塌开的窟圈3壁上能够看到一层又一层的草木灰,中间夹杂着许多牛马的骨头,或许还有人骨头,说明很早以前这里就有人生息。但不知因何缘故,这些人一次又一次莫名消失。是战争?地震?疾病?还是干旱洪水?无人知晓。在那草木灰层之间和之上,是不曾间断过的是黄土堆积,用它的厚度来丈量着当地悠久的历史。哥哥小时候和同伴们在刘家湾沟的悬崖上挖到过一个古墓,里边死人的骨头比现代人的大好多,他们还在里边找到了一个漂亮的铜镜和其它古董,现在都不知去向。2010年回老家,我看到席秸坝一个湾沟的阴坡上又被人挖出了一座古墓。古墓是用很大的青砖构筑的,当时应该是深埋在地下,但后来那块地方被洪水冲出一条沟来,将墓穴最后给暴露了出来。据说里边没有财宝。盘堡山东麓也有个洪水冲开的大坑(当地人叫麻子坑),在那个坑的坑边上发现过更多的墓葬。沿着麻子坑的那条沟往高处走还有一个山洞,母亲年轻的时候铲柴种地在里边躲过风雨躲过狼。据母亲说,洞里边有用红胶泥4捏的油灯和碗盆之类,还有人打过窝铺睡过觉的地方,说明很久以前那里边住过人。十多年前我曾和一位友人想进去探个究竟,可是走到洞口就开始发虚,怕碰见野兽,怕突然塌方。权衡来权衡去,最后打了退堂鼓。

        方圆一带唯一有确切历史的是位于张陈铺的西夏城。据说那里曾经是西夏国的一个都城,叫成吉思汗给灭了。这样说来,我们那一带曾经属于西夏国。元明时期的历史不清楚,清朝时设立过驿站,左宗棠组织人沿驿道两旁种植的“左公柳”在我小的时候还站在路边。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分配给了邻近的各个生产小队,结果这些站立了几百年的“左公柳”都被三下五除二砍伐做了农具修了房子,使本已模糊的历史又少了一些见证。民国的时候是马步芳马鸿逵的天下。然后就是共产党接手全国解放。

        盘盘营是堡子村的象征,是我家乡的象征。太平店读高中期间住校,每个周末都急匆匆往家赶,想见到母亲,想喝一口她烧的汤、睡一晚她煨的热炕。从太平店的那个壑岘里翻山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盘盘营,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向我微笑,仿佛在告诉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母亲就在这山脚下。我锁定了目标,爬山过河打截路向盘盘营直奔过去。翻过李家湾的山顶时,我们的村落就全部展现在眼前,盘盘营照样泰然地笑着,让盘堡山张开臂膀将我揽了进去。到家的感觉真好!
2011-5-28

1.手腕脚腕绑花线绳也是当地过五月端阳的一种习俗。此外还和各地一样插杨柳。

2.觚圈:大人给小孩烙的白面锅盔,上面饰有各种花纹,是当地过五月端阳的另一种习俗。

3.窟圈:四壁陡峭的大坑,系黄土层塌陷形成。

4.红胶泥:当地产的一种红色粘土。

Wednesday, May 25, 2011

又忆往事


            这几天脸上发烧,脸色发黑,横向的皱纹在加多加深的同时,纵向的皱纹又叠加了上去,上嘴唇还出现了好多纵纹。那是我最恨的“嘬嘬嘴”。说起“嘬嘬嘴”就想起了儿时邻居宋家的老婆子。有一次我和她的小孙子玩,有一块土块从一个埂子上滚下来,滚到了她小孙子的脚上,把他砸哭了。宋家老婆子把小孙子带到家里,可着嗓门用她那张锁满了皱纹的“嘬嘬嘴”咒骂了我足足有一个钟头,说是我故意害她的孙子,不得好死云云。与她同时咒骂我的还有她的儿媳妇,她小孙子的妈。那年我才十岁。写到这里,才猛然想起,老太太和孙子都不在人世了。
            人生如梦。想起小时候光着屁股玩土,挖“辣辣”,掏麻雀,偷杏子,学抽烟,大浇洗等就好像是昨天。昨天的我穷得叮当响,但是年龄小,皮肤曾经白嫩得叫我们会宁地毯厂的女副主任嫉妒。那时候想不到死,想不到血管硬化,胆固醇升高,尿糖血糖不正常等问题。那时候只想着展翅高飞,实现梦想。那时候很愁肠也很快乐。愁肠的时候喝工业酒精、撒酒疯、高歌狂笑,因为你有时候实在看不见希望,实在走投无路;快乐的时候一帮子人看电影、下馆子、拣人家的烟屁股抽,耍社火、扭秧歌、跟着留声机唱秦腔:“焦赞传,孟良禀,太娘来到……”。在地毯厂那会儿十分想参军,可是没有门路,连参军的门边子都没摸得着。1976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去世,中国大地的上空一波又一波地飘荡着哀乐,以为天要塌下来了。不承想风向一转,恢复了高考,而且我还居然考中了!发榜的那一天,有人先我见到了那几张榜,说我们地毯厂连一个中榜的人都没有。我很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骑车一路狂奔想看个究竟,一行一行地在榜上仔细搜索,居然在第二张榜的下边脚找到了我的名字,激动得心差一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接下来的几天吃不下饭喝不进水,人能激动到那个地步!离开了会宁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直向理想飞去,从甘肃飞到四川成都,从成都飞到北京,从北京再飞到美国。飞着飞着,翅膀软了下来,身心开始疲惫,镜子里的那张娃娃脸不见了,换上了一张满是胡子茬的成人脸,皱纹和黑斑一天比一天多,身体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不舒服。突然间觉得老了,飞不动了,也不想飞了,因为理想没有了、目标模糊了。能达到的境界就只有这么高,离“高处不胜寒”还差得很远很远,所以就没怎么感冒发烧。剩下的日子都是下坡路了。下坡路让你的腿酸,也让你的心酸。但那是必然。谁能躲得过?

2011-4-11,贝城

从灿烂到灰暗


            人这一世,从灿烂走向灰暗。我现在是在灰暗区。
            童年的时候,缺衣少穿,但日子过得灿烂。在门口的土墙下与姐姐晒太阳,太阳那个明亮!照在黄土墙上,墙上一片金光。天蓝得发青,白云白得像棉絮,田野里色彩斑斓。那双小眼睛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新奇美丽。有时实在没什么可看了,就对着太阳好奇,想探究那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亮,就直直地向太阳看去,看见太阳的光焰炽白发蓝,好像是一波一波向外扩散。很快就刺眼得难受了,将眼光挪开时,满世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歇一阵之后,视力又恢复。有时候看见母亲穿针,穿得特别费劲,在那里反复尝试,每次都错位,惹得我在一旁发笑。我就帮她穿,小小的针鼻孔眼,我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下子就穿上了。那时候眼睛好,河对坡野地里走一只狼,从我家的院子里就能看得见它是白的还是黄的。到太平店上学,快到方家坡有一段山路,俗称“砭”。有个中午我路过,看见河对过的地里有一窝野狐子在晒太阳。那些刚爬出窝的小狐狸憨态可掬,在温暖的阳光下尽情嬉戏。老狐狸躺在一旁监护。我坐在小路边看了老半天,后来黪得可怕,就离开了。那时候除了吃不饱穿不暖,别的都明丽灿烂,多姿多彩。
            渐行长大之后,灰色和黑色就慢慢掺合了进来。新奇猎得差不多了,灰暗和丑陋的东西就出现了。为了自立,你再没有闲时间去欣赏蓝天白云,而是要发奋学习,求人下话,托关系,走门路找份工作。找到了工作后就特别珍惜,干得兢兢业业,怕丢掉饭碗又回到无助的状态。被人欺负、蒙骗、算计、当枪使都经历过。业还没立起来又得成家。成了家又是各种各样的担子压上了肩头。这时候就不是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你还得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承担起养活老婆孩子的责任。你很尽职尽责让你的老婆孩子丰衣足食,可老婆孩子仍是有诸多不满。人家楼上的楼前的官做得比你大,钱挣得比你多,孩子穿的吃的用的都是名牌,哪像你刨个小土坑蹲在里边就不动了?你说这日子灰不灰?还有更灰的呢!你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酒肉都随便吃了,可是吃不动喝不了,多吃多喝就胃疼难受。穿针是绝对不可能了,看书必须戴老花镜,看景看人都模模糊糊。你生活的色彩逐渐消失,灰色的成分越来越多。还说等到儿女上学之后咱老两口到国外旅游几圈,可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就查出了这个病,那个病,叫你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沾,你说活着还有啥乐趣?

2011-4-14,贝城